晨雾中的濮阳城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,青灰色的城墙被黄河水汽浸润得斑驳陆离。
苏悦掀开车帘时,一股混杂着淤泥腥气和炊烟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\"这堤坝怕是比太上皇的年纪还大。\"梁君泽撑着油纸伞为她挡去飘摇的雨丝,伞面上即刻传来细密的敲打声。
顾清宴默不作声地往苏悦手里塞了个暖炉,他腰间新配的雁翎刀在雨中泛着冷光——这是临行前上官皓暮特意为他打的,说是濮阳多水匪。
堤坝上,一群着蓑衣的河工正慢吞吞地搬运沙袋。
见官轿到来,为首的女子随手把铁锹往泥里一插,漫不经心地行了个礼:\"见过各位大人。\"
\"这位是河道监管杨红玉杨大人。\"引路的濮阳府通判介绍道,特意加重了\"杨\"字——濮阳杨氏,世代把持河务的望族。
杨红玉约莫四十出头,古铜色面庞上嵌着双鹰隼般的眼睛。
她随手掀起一块松动的条石,底下立刻窜出几只肥硕的耗子:\"您瞧,这些年我们可没少抓这些啃堤的畜生。\"
苏悦蹲下身,指尖抹过石缝间发黑的黏合物。
作为现代来的人,她一眼就认出这是掺了太多砂土的劣质灰浆。
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堤下传来孩童的嬉闹声——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,在捡被冲下来的麦穗。
\"决口处在下游三里。\"杨红玉踢开一块松动的石板,\"各位大人是现在去瞧,还是先到衙门用些茶点?\"
知府衙门的宴厅里,苏悦被让到上座。
她望着满桌的黄河鲤鱼、驼峰和鹿唇,突然想起堤下那些捡麦穗的孩子。
\"苏大人年轻有为啊。\"赵知府亲自布菜,\"听说您那治水策论里提到'以水泥筑堤'?\"她特意在\"水泥\"二字上咬了重音,席间立刻响起几声轻笑。
工部派来的王侍郎抿了口酒:\"杨氏祖传的'三合土'用了百余年,苏大人莫非觉得不如你那西洋玩意?\"
\"下官不敢。\"苏悦夹起一筷子凉拌藕丝,\"只是好奇,去年朝廷拨的十万两修堤专款,怎么到头来连糯米灰浆都用不起?\"
筷子落地的清脆声里,杨红玉突然拍案而起:\"苏大人这是要翻旧账?\"她袖中滑落一本册子,\"巧了,下官这里也有本账——您府上两位郎君昨日去市集采买,可是用足了官威呢。\"
顾清宴眼神一凛。
他们确实去过市集,但只为给苏悦买治头痛的药膏。
\"杨大人。\"梁君泽突然轻笑出声,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,\"您说的可是这包三钱银子的茯苓糕?\"他展开皱巴巴的油纸,露出里面发霉的糕点,\"店家说,这是专供衙门的'孝敬货'。\"
\"啪嗒——\"
赵知府的象牙筷掉在青玉碟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席间骤然一静,连斟酒的侍从都僵住了手。
杨红玉的脸色瞬间阴沉,她盯着梁君泽手中那包发霉的茯苓糕,指节捏得泛白:\"梁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不成我濮阳的商贩,还敢欺瞒朝廷命官?\"
苏悦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藕丝,细嚼慢咽后才抬眼笑道:\"杨大人误会了,我家夫君只是感慨——三钱银子,在京城都够买三斤上好的茯苓糕了,怎么到了濮阳,反倒只能买一块发了霉的?\"